凡煙小說

第76章

關燈
李家老爺子和李聿青都珍視蘭玉肚子裏的那團肉,蘭玉冷眼看著,只覺萬分荒謬和嘲諷,由得他們繞著孩子奔走。

尤其是李聿青。

蘭玉沒想到,李聿青會如此喜歡這個孩子。

他尋了機會就要來看蘭玉,卻不伸手去摸他的肚子,只拿眼神瞧著,一副想碰而不敢碰的模樣,讓蘭玉想到了路邊見過的惡犬,盯上了路邊不知誰丟出去的肉包子,一邊踱著步子打轉,一邊虎視眈眈地看著,可真要撕咬上去,又要叼在口中,不舍得咽下去。

蘭玉懷孕了,又被李老爺子身邊的人盯著每日不落地喝下了安胎藥,嗜睡,他躺在墊了厚厚絨毯的藤椅上昏昏欲睡,李聿青就坐在蘭玉身邊。

玉團兒趴在地上,那雙鴛鴦眼直勾勾地盯著李聿青,它是被李聿青從蘭玉身上提著後脖頸拎下來的,小東西不高興,險些一爪子撓李聿青手背上。李聿青氣笑了,這小東西分明是它領回來的,偏就對他冷眼相待,這大抵就是隨主人了。

李聿青氣得牙癢癢,又拿它沒辦法,誰讓蘭玉喜歡這只貓。

一人一貓就這麽對峙著。

蘭玉閉著眼睛,說:“李二,你成天盯著你爹的種作甚,你喜歡孩子,自有人願意給你生,還能光明正大地帶回家,養在身邊。”

李聿青哼笑道:“這可不是我爹的。”

蘭玉身上蓋了毯子,李聿青只消一想他平坦的肚子裏揣了他的孩子,心頭不自覺地火熱了起來。李聿青生性浪蕩,卻從來沒有想過為人父,大抵是從小到大,沒有從李老爺子和白氏身上獲得一絲純粹的親情關懷,他自認孩子都是麻煩的東西,更不會讓所謂的子嗣捆住他的手腳。

蘭玉是個意外,他的孩子也是個意外。

而這個意外,李聿青不僅沒有半分厭惡,甚至品出了幾分將為人父的新奇和喜悅。他將擁有一個流著他血脈的,屬於他和蘭玉的孩子,這種感覺是很奇妙的。李聿青自懂事起就知道白氏不喜歡他,他是奶娘帶大的,在白氏眼裏,那堆破破爛爛的金石都比他更重要。而李老爺子不止他一個兒子,加之他母親從來不給李老爺子好臉色,少時的李聿青也鮮少得李老爺子一個好臉。

他親緣淡薄,李聿青原本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喜歡孩子,沒想到,他竟很期待蘭玉肚子的這個孩子。李聿青曾想,是因為這是他的孩子,還是因為懷他的是蘭玉,要是換了另一個人呢——李聿青猛地發現,他無法接受別人為他生下的孩子。

李聿青期待這個孩子,是因為這是蘭玉為他懷的。

蘭玉會喜歡這個孩子嗎?——李聿青腦子裏突然浮現了白氏的身影,他心中陡然生出了幾分鈍痛不安,可看著蘭玉,蘭玉淡淡的,雖沒有喜歡,卻也不曾表達出強烈的抗拒,李聿青忐忑中又有一絲希冀,也許……也許蘭玉並不會因為他牽累這個孩子,也許,蘭玉對他沒有憎惡至此。

畢竟蘭玉良善,對一只幼貓,一個小小的丫鬟都能心生憐憫。

到底,也算得蘭玉的親生孩子。

李聿青看著蘭玉秀麗的面容,心中發軟,突然低聲說:“蘭玉……從前是我犯渾——”他頓了頓,想說點什麽,卻又不知從何說起,更不曾對人服過軟,平時浪蕩花叢信手拈來的甜言蜜語竟一下子說不出口了。

李聿青伸手碰了碰蘭玉的臉頰,許久,他才起身離去。

外頭不知何時又來了一場風雪,朔風凜冽如刀,天色昏暗,鹽粒般的碎雪紛紛揚揚落了下來。

他剛關上門,轉過身,就看見了李鳴爭站在幾步外。

風卷著雪,搖著院子裏的樹簌簌作響。

李聿青臉色登時就冷了下來,看著李鳴爭,李鳴爭腳步頓了須臾,卻未停下,擡腿慢慢走了過來。他要上石階,李聿青未讓,冷冷道:“你來做什麽?”

李鳴爭看著李聿青,面色沈靜淡漠,說:“你覺得呢?”

說罷,踏上了最後一層石階,兄弟二人在風雪之中無聲地對峙著。

李聿青說:“蘭玉是我的。”

李鳴爭不置一詞,沒頭沒腦地道:“他肚子裏的孩子是你的?”

李聿青瞧著他,突然笑了一下,說:“是。”

“我的孩子。”

李鳴爭擡起眼睛盯著李聿青,說:“你以為蘭玉會把它生下來?”

“他為什麽不會生?那也是他的孩子,”李聿青冷笑道,“我警告你,李鳴爭,你要是敢動他和孩子,我不會放過你。”

李鳴爭半點不惱,道:“這麽多年,白姨娘可曾對你有過一分母子之情?”

李聿青呼吸窒了窒,如同被踩住了痛腳,惡狠狠地盯著李鳴爭。李鳴爭端詳著李聿青眼中的怒意,微微一笑,說:“老二,你曾經和我說,蘭玉勾引我為的是報覆你,報覆李家。既然他這麽恨你,他怎麽會心甘情願為你生子?”

李聿青豈肯在李鳴爭面前落了下風,漠然道:“這是他和我的事情。”

“李鳴爭,少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,”李聿青壓低聲音,嘲道,“我就不信,你沒想過他肚子裏懷的是你的種——”

“可惜了,”李聿青說,“你晚了一步,你永遠晚我一步。”

李鳴爭目光落在李聿青臉上,二人對視著,李鳴爭伸手要去推門,卻被李聿青攔住了,“他已經睡下了。”

李鳴爭波瀾不驚道:“讓開。”

李聿青半步不退。

李鳴爭說:“李聿青,你說今日你我在此動手,你保不保得住蘭玉——”他頓了頓,語氣涼薄,似裹挾了森寒冷意,“和你的孽種?”

李聿青寒聲道:“你威脅我?”

“我只是提醒你,”李鳴爭說,“李家還輪不到你做主。”

說罷,李鳴爭推開蘭玉的房門,擡腿走了進去。

屋內暖烘烘的,燒足了炭火,李鳴爭沒有再理會李聿青,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藤椅上安睡著的蘭玉。

李鳴爭看著蘭玉,劉大夫一走出李老爺子的院子,就將蘭玉懷孕的消息稟報了他。

李鳴爭沒想到,蘭玉竟真的能懷孕,真的懷孕了。

兩個月,他啟程前往濟寧前後,二人沒有做過,這個孩子不是他的。李鳴爭在那一刻生出竟生出幾分遺憾,他生性淡漠,不喜歡孩子,子嗣於他,不過是當有的,傳宗接代的東西罷了。

可李鳴爭卻是認真地想過他和蘭玉的孩子,他想,要是蘭玉生一個他的孩子——還未深想,這個荒謬的念頭就成了泡影。

李鳴爭伸手探入蓋在蘭玉身上的毯子,蘭玉在屋子裏穿得單薄寬松,他揭開衣擺,冰冷的手一貼上蘭玉溫熱平滑的腰腹,蘭玉就顫了顫,含糊地叫了聲。李鳴爭看著他睜開眼,那雙狐貍似的眼睛裏映出他的身影,蘭玉啞著嗓子說:“李鳴爭?”

李鳴爭沒有應,掌心已經貼上了蘭玉的小腹,蘭玉打了個哆嗦,騰地想坐起身卻被李鳴爭按住了腰。

蘭玉心臟劇烈地跳動了幾下,怔怔地看著李鳴爭,李鳴爭神色冷靜,教人看不出喜怒,掌心貼著他的小腹,裏頭正孕育著一個肉團。

過了片刻,蘭玉才徹底清醒過來,他感知著李鳴爭的動作,說:“你知道了?”

李鳴爭方才慢慢開了口,“知道什麽,知道你懷了老二的孩子?”

蘭玉沈默了下來,索性放松了身體躺在藤椅上,說:“也有可能是你爹的。”

“只可惜,不是你的。”

李鳴爭看了蘭玉一眼,蘭玉正看著他,語氣很有幾分遺憾,“要真是命裏該我給你們李家生個孩子,我倒想懷你的種。”

他話音落下,就察覺李鳴爭的指尖在他小腹上劃過,在那一瞬間,蘭玉幾乎有種李鳴爭要生生剖開他的肚子取出那團肉的錯覺。他咽了咽,呼吸都似屏住了,盯著李鳴爭,沒有說話。

李鳴爭道:“小娘想生下來?”

蘭玉說:“由得我嗎?”

“你爹把這個老來子視作命根子,李二也盯著它,”蘭玉自問自答道,“我沒得選。”

李鳴爭看著蘭玉,像在揣度他話中真假,蘭玉涼涼地笑了笑,說:“以前老二有句話說對了,我給你爹做姨娘,等你爹死了,我說不定就要死了。”

“現在有了這個孩子,”蘭玉無謂道,“說不定,還能傍身,只可惜,”他嘆了聲,“不是你的。”

李鳴爭屈指摩挲著他的肚皮,說:“小娘願意懷上我的孩子?”

蘭玉看著李鳴爭,說:“不願意。”

“可要是真要生個孩子,我想那是你的,”蘭玉說,“至少我不會憎惡它。”

李鳴爭看著蘭玉的眼睛,半晌,才慢慢抽出了手,他打橫抱起蘭玉,說:“天寒,藤椅上睡著容易著涼。”

蘭玉摟著李鳴爭的脖子,在他耳邊說,“李鳴爭,你幫我弄了這個孽種吧。”

李鳴爭腳步頓住,低下眼睛,看著蘭玉,蘭玉卻沒有看他,只是緊緊勾著他的脖子,說:“我知道你可以幫我。”

李鳴爭將他放回床上,一只手撐在枕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蘭玉,道:“你想做什麽?”

蘭玉看著李鳴爭,眼睛一下子就紅了,說:“我不想生,我不想生!”

“無論是你爹的,還是老二的,都只會讓我覺得惡心!”他紅著眼睛死死地盯著李鳴爭,重覆道,“我不想生。”

李鳴爭看著他眼中將掉不掉的水珠,伸手揩去了他眼角的濕意,道:“弄掉這個孩子的法子有很多,小娘,你明知道我爹和老二看重這個孩子,尤其是老二,你卻讓我幫你——”

李鳴爭說:“你想讓我背負弒親的惡名,想讓李家父子離心,讓老二和我反目。”

“你想讓李家徹底分崩離析。”

李鳴爭聲音不高不低,看著蘭玉,無形的壓迫感逼得蘭玉幾乎喘不上氣。他怔怔地看著李鳴爭,心臟都似痙攣了一瞬,他突然推開李鳴爭,伏在床邊劇烈地嘔吐了起來,可卻什麽都吐不出來,只是幹嘔,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。

李鳴爭看著他顫抖的瘦弱肩膀,心中生出一絲懊惱,他何必如此對蘭玉,興許是因著那個不屬於他的孩子,抑或是因為李聿青。

李鳴爭從未想過,他這一輩子,竟會真的嫉妒誰。

嫉妒——他並不是不在意蘭玉懷了誰的孩子的,至少這個孩子,不在他的掌控範圍之內。

李鳴爭擡手輕輕拍了拍蘭玉的後背,可剛碰上,卻被蘭玉用力推開,蘭玉說:“滾,滾開!”

蘭玉抓起床上的軟枕丟出去,情緒激烈,說:“滾!”

“是,我算計你,我就是算計你,”蘭玉紅著眼睛道,“你去告訴你爹,讓他殺了我啊!把我填井還是吊死,都由你們李家的意!”

蘭玉看著李鳴爭,說:“李鳴爭,我以為你我之間是不一樣的,多少有幾分情分,”他閉上了眼睛,自嘲地笑道,“是我太自以為是。”

“你李鳴爭一顆心高高在上,尊貴貴重,”蘭玉說,“我憑什麽碰?”

“不自量力。”

蘭玉說:“李鳴爭,你走吧,以後我是生是死,都不關你的事情,我也不會再糾纏你一分。你要是還念一點舊情,哪天我死了,就給我買上一副薄棺將我葬回揚州全我個體面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